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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品犯罪规律的新认识及禁毒策略的新思考
发布时间:2008年05月15日 点击数: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郑蜀饶 云南省禁毒委员会委员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随着禁毒人民战争的深入,云南省及其境外周边地区严峻的禁毒形势正在发生着重大变化,禁毒斗争进入到了决战阶段。在这样的禁毒形势下,探索和分析毒品犯罪的规律特征,关注和研究毒品犯罪惩治中的新情况和新问题,并探索积极的解决办法已经迫在眉睫。本文立足于云南法院20年来毒品案件司法审判的实践,试图对新形势下毒品犯罪内在规律进行探寻,在此基础上初步提出禁毒策略的思考,以期对我国现阶段禁毒策略及刑事司法活动中毒品犯罪适用法律问题进行一些有益的探讨。

  毒品犯罪规律特征的重新认识

  在传统观念中,毒品犯罪具有如下规律和特点:一是毒品犯罪是一种贪利型犯罪,毒品罪犯的主观愿望以追求经济利益为目的;二是毒品犯罪的对象是毒品,侵犯的客体是国家对毒品的管理制度,犯罪行为没有具体指向受害者;三是贩运毒品的双方或多方均是自愿交易,各方的行为均为法律所不容,因此,犯罪手段极为诡秘,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四是毒品犯罪证据单一,除毒品实物物证、毒品鉴定结论外,更多的是被告人的供述或同案被告人的口供;五是毒品交易具有暴利的诱惑,不断有人甘愿铤而走险,加之毒源在外,难以禁绝。上述分析,是理论界与实务界都可以接受的普遍性观点。如果从充分揭示毒品犯罪现象本质特征性和规律的角度看,毒品犯罪规律的特征还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毒品犯罪中存在供求关系互动平衡的现象

  市场经济学基础理论对供求互动平衡关系所作的阐述是:供求关系的互动平衡,是市场经济理论中供求规律的主要表现形式。供求规律受价值规律的制约和影响,供求关系的变化会引起价格的变动,同样,市场价格的变动调节着供求关系的平衡和供求的发展状况。

  毒品犯罪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我国开始重新蔓延以来,经历了以过境贩毒为主到过境贩毒与国内吸食消费并存,再到以境外流入、国内消费为主的三个发展阶段。在研究当前毒品犯罪形势及毒品久禁不绝的原因时,许多人经常提及的两个主要原因是:一毒源在外,二暴利诱惑。但目前这种分析已经不能完全反映出毒品蔓延的主要症结。现实情况是“毒源在外”的同时,还存在着“吸毒消费市场在内”的严峻现实。国内稳定的毒品需求不断地刺激着境外的毒品生产。境外毒品的流入和境内毒品消费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对相互影响、相互刺激和追求相对平衡的关系,这就是毒品犯罪中所特有的供求互动平衡关系。

  (二)毒品非法流通过程中存在缺位填充的现象

  毒品经过种植、生产、加工、运输到贩卖,再分层贩卖、零星贩卖直至分散到达众多的吸毒者手中,才完成了地下流通的全过程。由于毒品流通的全过程都是非法的,因而每一个环节都存在被查获而不能继续流通的可能。只要被公安机关查获后,毒品就不可能流通至下一环节,便会出现一个流通消费环节的毒品空缺。出现毒品真空的下游环节,毒品需求得不到满足,便会立即设法从其他渠道补充获取毒品以填充空缺,满足市场需求。这就使得全社会的毒品消费量保持基本衡定。这种现象笔者暂且将其称之为“毒品缺位填充现象”。毒品市场对供求平衡关系的调整以价格变化为标志,当出现不平衡时,价格则会发生变化,从而引起毒品提供者和消费者调节各自的行为,促使毒品的供求关系重新平衡。

  此外,只要社会面上有吸毒人群存在,强烈的、不可动摇的吸毒需求就会等量存在,毒品交易总是要按照吸毒人群对毒品所需的数量相对应地发生。公安机关破获了毒品案件使得涉案毒品无法到达下游接货人的手中,下游接货人便会寻找新的买主购买毒品,客观上毒品交易市场仍然会发生同等的交易量。由此,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即查获毒品案件的多少并不影响实际发生毒品犯罪的总量。毒品犯罪的多少由毒品消费的总需求决定,而不受或者较少受到破获案件数以及查获毒品数量的影响。

  (三)毒品非法交易过程中存在价格杠杆调节的现象

  市场经济理论中的价格杠杆调节现象在毒品非法交易中同样存在。当毒品流通环节缺位填充现象发生以后,表面上毒品仍然按照其既有的走向和数量进行流通,但实际上其流通的速度变缓,向外蔓延的趋势受到了遏制。这中间除了刑罚对毒品罪犯司法惩治所形成的心理威慑作用外,价格杠杆发挥了无形的重要作用。每当毒品流通网络畅通的时候,毒犯的利差较小;每当一个犯罪网络被打破或者公安机关破获毒品案件、查获毒品数量上升的时候,毒犯的利差扩大。价格杠杆维系着毒品非法流通渠道的通畅与否,刑事司法活动在禁毒问题上的价值取向,实际上是通过对价格杠杆的反利用达到遏制毒品蔓延的效果。

  (四)毒品犯罪案件的发生存在地区间不平衡现象

  各地法院受理毒品犯罪案件存在地区间不平衡现象。云南省和广东省是毒品犯罪案件的高发地带,2005年以来,云南省累计缉毒查获的毒品海洛因、鸦片和冰毒分别占全国查获量的73%、90%和50%以上。一般来说,靠近毒源地和种植加工地的毒品犯罪案件发生率远远高于其他地方。一些贫困地区或人多地少的劳动力富余地区,更容易产生毒品扩散效应,从而形成犯罪密集的贩毒通道。从破获毒品案件的角度来看,一是毒品犯罪案件发生较为密集的地区,破案成本较低。二是国家加大了禁毒侦查资源的投入力度。三是案件高发区的缉毒民警有更多的实践经验,加之毒品重灾区的各族人民拒毒防毒意识极强。这些都增强了发现和破获毒品案件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云南破获的毒品案件上升就成为必然。

  毒品犯罪惩治策略的反思

  长期以来“堵源截流,四禁并举”禁毒基本策略的实施,对遏制毒品社会危害的蔓延收到了明显的效果。但实践证明,堵、截、禁,并非是解决毒品问题的全部手段。

  首先,堵截策略的实施可以破获更多的毒品案件,却不能相应地减少毒品犯罪得逞的案件。因为,此项策略只能对毒品的泛滥和蔓延起到遏制发展速度的作用,不能够直接压减境内实际发生的毒品交易。这一观点早已被许多国家的禁毒实践所证实。如果我们今天仍然停留在“堵截”的传统方式上来思考禁毒策略,面对形形色色的毒品犯罪现象,恐难应对。

  其次,对毒品的禁贩、禁运和在境内禁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毒品蔓延的势头,但禁吸和境外毒源地的禁种却很难实现。在调查中我们了解到,大多数长期吸毒者与其说是在享受吸毒带来的快感,不如说是终日在吸与不吸间痛苦挣扎。尽管如此,成瘾者仍然吸毒不止,靠自身意志力戒断毒瘾的凤毛麟角。仅靠“禁”的方法难以制止吸毒。经过多年的努力,云南省帮助境外毒源地开展罂粟替代种植,到2007年初,境外罂粟种植面积降至近30年来最低点,境外禁种除源取得了突破。但金三角地区种植鸦片原植物已有100多年的历史,罂粟种植者人在境外,我国政府无权直接管理和控制。在这种背景下,毒源地的罂粟种植问题,绝不是一个“禁”字能解决的。如果不能有效控制毒品种植的源头和毒品消费的终点,那么,禁毒斗争便不可能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新视角下的禁毒策略思考

  任何问题的解决以及最终处置恰当与否,关键在于是否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是否对症下药。禁毒人民战争开展以来,云南省委、省禁毒委紧紧抓住毒品生产、流通、消费三个关键环节,全面推进禁种除源、堵源截流、禁贩戒毒“三大战场”的工作,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在当前形势下,禁毒的着眼点要放在政府权力无法顾及的境外毒源地和境内的吸毒消费市场,从源头和终端上解决毒品犯罪问题、调整禁毒策略,是从根本上解决毒品问题的有效途径。

  (一)理性地看待戒毒成功率,探索更加人性化的戒毒模式

  戒断率曾一度成为各地戒毒部门积极追求的重要工作指标,但医学理论认为,海洛因成瘾的人是很难彻底戒断毒瘾的。即便按照有关部门的戒断标准,也只是物理戒断。对全国规模最大的昆明市公安局戒毒所调查显示,戒毒人员的复吸率历年都在95%以上。面对这一现实,我们对戒毒的成功率应当有一理性的认识。对吸毒成瘾的人不论能否彻底戒断,只要通过戒毒达到一定时期内不吸毒或逐步控制减少吸毒剂量,就会促使毒品需求总量减少,从而压缩了毒品的消费市场,最终达到预防和控制毒品犯罪目的。

  除了强制戒毒的模式外,自愿戒毒也越来越成为被广泛采用的一种戒毒模式。笔者曾参观过一个集体自愿戒毒成功的典型示范村。这是位于云南省澜沧县边远山区一个有百多户人家的少数民族村寨,6年前,该村曾有40多人吸毒成瘾,他们横行乡里,称霸一方,把全村家家户户稍许值钱的东西偷个精光,所得财物全部用于吸毒。5年前,村民集体自愿戒毒以来,全体吸毒者自愿置于相互监管之下,遵守不离开村庄,不离开家庭,不离开生产的“三不离”村规民约及一系列配套制度,实现了全体戒毒成功。近年来,云南公安机关90%的戒毒所开展了康复劳动生产,所创建的勐腊模式、开远模式等几个有代表性的戒毒方法,其核心内容是接纳强制戒毒期满后自愿留所或出所后又自愿回所的戒毒人员,在戒毒所为他们开辟专门社区,提供劳动岗位,让他们在没有歧视的环境中生产生活,自食其力,有的还成家立业。这不失为一种有利于减少社会面上吸毒人员的好办法,既具有人性化特征,又符合我国构建和谐社会的现实要求。

  进行毒品替代药物治疗,减少吸毒者对传统毒品的需求,也是一种戒毒辅助办法。吸毒者在海洛因等其他毒品价格过高而又无法摆脱依赖性时,则会选择低价位的其他毒品或使用替代品解除毒瘾发作时对人的折磨。如果由政府有组织地对吸毒成瘾并且自愿戒毒的人员进行替代药物治疗,就可以使吸毒者较为容易地在药物的帮助下离开毒品,减少吸毒者对毒品的需求,有效控制毒品消费市场的需求量。

  (二)控制毒品需求只减不增,逐步减少毒品犯罪

  新增吸毒人员的增加方式和瘟疫的蔓延有着相同之处。有不少没有经济来源或经济收入较低的人吸毒后,为维持自己吸毒所需的经济来源,往往采用以贩养吸的方法,把自己身边的人发展成新的吸毒者并供应其毒品,用以贩毒的收益维持吸毒所需的经费。这些以贩养吸的零星毒贩犹如传染病的传染源,源源不断地扩大着新增吸毒人员的队伍,增加了毒品消费市场的需求量,刺激了毒品犯罪的发生。国家禁毒委早在2003年召开的全国禁毒工作会议上就已提出将控制新增吸毒人员作为禁毒战略的一项重要方针,实践证明这一方针已收到了明显实效。2006年以来,大理、临沧、普洱、西双版纳等州、市出现了吸毒人员总量只减不增的良好态势,许多地方已连续多年没有一个新生吸毒人员。但由于毒品犯罪存在“供求互动平衡关系”和“毒品的缺位填充”内在规律性,要保证最大限度控制新增吸毒人员,必须对毒品的销售渠道和消费市场实行同步控制。否则,一个仍然有着旺盛需求的消费市场又会从其他方向吸收毒品,扩张新的贩毒网络,增加公安机关的破案难度。

  (三)禁种除源,开展毒源地的替代种植

  从毒品的种植环节进行堵源,是一种最直接的且极其有效的堵源手段。1992年,云南省政府开始实施境外替代种植项目工作,鼓励替代企业设立,提供项目扶持资金,帮助当地形成替代产业,促使境外种植罂粟量明显减少。据最新的勘查统计,当前缅甸、老挝北部地区罂粟种植面积已从较高年份的138万亩减少至2007年上半年的27.9万亩,这一事实证明:境外替代种植不仅是一种人性化的禁毒思路,也是最贴近实际的解决毒源的治本之策。境外替代种植的开展至少带来了这么几个好处:一是有效解决了我国境外罂粟种植问题,从根本上解决了境外毒源;二是通过在缅甸、老挝北部建设一批基础设施,对当地人发展经济进行培训,为其弃种罂粟后的生活找到新路子。三是境外发展替代产业,补充了我国国内部分产品的供给,还可带动我国边境地区特色经济和地方企业的发展。

  (四)准确定位毒品犯罪惩治中刑事审判的功能作用

  人民法院在毒品案件司法审判实践中,依法审理毒品犯罪案件,惩处毒品罪犯,是禁毒斗争的重要环节,是刑事司法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刑事司法活动通过对毒品案件的查处,直接减缓了毒品流通速度,通过对毒品罪犯适用刑罚,震慑了那些处在犯罪边缘的人群,使他们放慢了走向犯罪的步伐或者干脆放弃了犯罪。反映到社会效果上,就是毒品流通的缺位填充效应变缓,对毒品犯罪的蔓延起到了有效的遏制作用。刑事司法审判在禁毒人民战争中的作用勿庸置疑。但如果孤立地分析和看待人民法院的刑事审判活动,就难免会产生一些片面认识。现实中不切实际地强调甚至依赖刑罚手段来直接减少或控制毒品犯罪,是过分夸大了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的职能作用;而把人民法院在禁毒人民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看得无足轻重或可有可无,则是淡化和轻视刑事司法审判在禁毒斗争中的积极作用。在毒品犯罪案件的刑事审判工作中,克服上述认识倾向,认清形势,理清思路极其重要。就云南的情况而言,2005年后,多年来毒品犯罪持续走高的势头出现了转折,破获案件数和缴获毒品数量连续减少,与之相对应,法院受理的毒品案件也明显下降。面对毒品犯罪形势的这一重大变化,人民法院既要继续克服禁毒目标难以实现的悲观认识,也要防止速胜论带来的盲目乐观,把法院的毒品犯罪案件的审判工作放在禁毒的总体格局中去思考,把对毒品案件的审理工作与毒品犯罪这一复杂的社会现象结合起来进行研究,更好地发挥人民法院司法惩治的职能作用,有效地运用刑罚的手段,依法惩治毒品犯罪。

  (五)注重对毒品犯罪中零星贩毒的惩治

  多年的禁毒实践表明,境外的生产、加工是毒品的源头,而境内的吸食消费是产生犯罪的源头。零星贩毒案作为最靠近犯罪源头的案件,其实际发生的数量往往大于大宗贩毒的数量。零星贩毒活动区域广大,手段隐匿多样,毒贩与吸毒者之间供求关系稳固,供求矛盾突出。毒品的“消费市场”需求量决定了零星贩毒生存的基础。零星贩毒的存在,既是造成大宗贩毒的诱因,又是导致新吸毒人员快速膨胀,引发各类社会治安案件的重要因素。据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资料统计,该地占人口总数2%左右的吸毒人员,作案率占德宏州治安案件的70%和刑事犯罪案件的30%。在实际工作中,很多职能部门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重大的毒品犯罪案件,而对于以贩养吸以及那些坐地零售的零星毒贩的危害,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形成零星贩毒有案难以成诉的现象。云南省某县一年内查获零星贩毒人员139名,最终起诉到法院的3名,起诉率仅为2%左右。另一吸毒人员多达数千人的县,法院连续五年审理毒品案仅有七八件,大多以非法持有毒品罪定罪结案。另外,零星贩毒案件实际呈上升态势。从某县法院审理毒品犯罪案件的统计来看,2004年该县审理毒品犯罪案件34件,其中零星贩毒的24件,占毒品案件70.6%;2005年审理51件,零星贩毒的38件,占74.5%;2006年审理58件,零星贩毒的51件,占87.9%。零星贩毒在毒品犯罪案件中的比例呈逐年上升趋势,对社会的危害也日益加大。针对目前零星贩毒形势严峻、查处不力的实际,建议进一步调整禁毒的策略和执法指导思想,转换角度,扩宽视线,在采取措施防止吸毒人员新增的同时,要把打击毒品犯罪的视角从注重打击重大毒品犯罪到关注零星贩毒查处两者并举上。在司法惩治毒品犯罪的策略中,在重视对重大毒品犯罪打击的同时,应当加强对零星贩毒的司法惩治。加大对零星贩毒分子的查处和惩治力度,将那些危害严重、情节恶劣的零星贩毒罪犯列为打击重点,依法准确打击,既慎用刑罚,又让刑罚的惩治功能得到最大化的发挥。

作者:佚名 来源:云南禁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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